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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成长速度总是要比别人慢好几拍。我曾经为此困顿了很久:许多别人天生就会的事情和明晓的道理,我却要费好多力气,走好些弯路,才能学会。我从来没有办法把事情一次就做好。对我来说,必须要先错了,才有对的可能。
我的心智和情商落后于我的年龄。可能某些人出生的时候,大脑和神经系统,甚至包括条件反射,都要弱一点。温暖或者寒冷,都不会引起她的知觉;把她扔到一个安全的或者危险的境地中,她连任何哭笑的反应都没有,只有剧烈的心跳和木木的眼睛。
但是我还是必须循着正常的社会化的程序,假装长大,如果不想被当作异类对待的话。所以,童年于我,是一场艰难的表演。我一直在观察和模仿别人的言行,努力地将它们复制在自己身上。我在大家认为应该笑的时候,跟着别人一起笑,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我没有思想,没有喜好,除了害怕没有其他的本能,别人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,我就会努力得照办。辛苦付出换来的那些称赞,可以稍微宽慰一下我极度自卑的心。更重要的是,我可以显得正常一点,在人群中就不会被发现。别人看不到我的时候,是我觉得最安全的时候。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歌剧舞台上的白色面具永远不要摘下来。
后来我回想起伍尔夫的《海浪》,猛地意识到,里面所有罗达的独白,都是我将为自己作的辩解:我没有面孔,看不到自己;我想要把自己的特征完全抹杀掉,消失在世界无穷无尽的背景中,和背景融为一体;她们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,她们真实地笑,真实地生气,而我却非得先观察一下,等到别人做了之后再学着别人的样子去做;我总是疑虑重重,总是浑身发颤,总是看见那疯狂的荆棘树在荒野中摇曳它的阴影;我必须小心谨慎地移动我的脚步,以免我会从世界的边缘失足坠入虚无。
我14岁就对罗达一见钟情,但是24岁的时候,我才知道她其实就是我自己。夏日篱笆丛下的光影才能让我平静。棕色的洗脸盆就是我的世界,我的心驻扎在那些白色的花瓣上。我所有的船只都是白色的。
世界上这样的人,应该远不只我一个吧。
如果上帝让我参与一次自己的造人计划,我会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?
从小到大,我都在电影、电视剧和动画片中寻找着那些魅力非凡的女孩子们的身影。我的文件夹里塞满了她们的图片。她们在我心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。我曾经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变成她们。
但是,如果让我选一个,该是谁呢?这个问题跃进脑海的一瞬间,她们的形象都变成了半透明的交互重叠的影子,像一堆在幻灯机上放错了片槽的反转片:
暗黑厚重的羽绒服裹着她明亮柔软的微笑,她在奔跑和快门的咔嚓声中观察着世界,柔弱似个孩子,又拥有使者一般强大的力量;她头发蓬乱,脸颊绯红,眼睛清澈有神,又内涵着雾气和谜团。她的身影游离在很多城市的角落,但是却又哪里都找不到;她在古老的歌谣中驭鲸而去,深蓝的海水渐渐漫过视线,模糊了太阳的光轮。预言或诅咒,都再也听不到;
…………
这所有最完美的人中,我最希望变成谁?也许变成任何一个,我都彻彻底底地满足了。但是,或许我现在的样子,也是前世的自己精心挑选的?不把故事读到最后一页,我又如何知道?
在看〈Becoming Jane〉时,我对这个电影名字分外着迷。Becoming,是一个动名词,是一个动作形态。Jane Austin已经变成了一个终极的符号,于是在后人看来,年轻时代的每一个选择,每一次迷失,都是为了让她成为她最后变成的那个人。差一分一厘,都不再是她,都会减损那传奇的光芒。
我不知道自己的剧本是什么。舞台上有那么多悲喜,总有人要成为被痛苦、欲望和嫉妒折磨的那一个,总有人要成为孤身独处的那一个,总有人要成为彩绘故事像上的那一道阴影。我为那些角色唏嘘,但是一副有景深的立体画,是需要他们来做背景的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当谁的配角成就谁的故事。但是我的模样,我的充满缺陷的性格,我的深重的想要将自己毁掉的自卑,都是上帝为我的人生划下的基调。而每一道伤痕,每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,都在引领着我成为我将会成为的那个人。
我还能记得自己艰涩地学习和模仿的时代。我甚至知道自己的哪些表情、哪些眼神、哪些动作,是努力模仿出来以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“真正的”人类。我还能找到这些文化强加于我的因素在我身上嵌合的痕迹。我还能沿着那些痕迹,将它们一个个轻轻剥离出来。
演累了,我开始释放出自己本性的那一部分。我拖拽出已经钻进我大脑的那些标准和规范。这对我并不是一件难事,但是却让我满手都是血迹和粘稠恶心的淋巴液。为了看清楚自己真正的样子,我不惜卸去那层保护我存活到现在的鳞片。于是,我在不该幼稚的年龄幼稚着,我在应当步入成熟的时候开始叛逆。我的生命轴不止是滞后于别人,还是一个非常混乱的排列组合,分不清楚童年期、青春期和成年。但是我太好奇了,不惜以这种自残的方式,来将我自己唤回肉体。
I’m on my way of
becoming Yilan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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